刹那间的烟火
经常会有一种感觉,在路过某段路、或是经历某一个情景时,内心深处会莫名地熟悉——就好像自己曾经来过,亦或是曾经经历过一样。这样的感觉,在青少年时期出现得最为频繁。那时的大脑正在生长,思绪如春水般涌动,世界于我,是一扇刚刚开启的门。 随着年龄增长,这种感觉渐行渐远。偶尔还会有,却只剩一丝微弱的涟漪,像是远山的回声,若有若无。如今回头思之,或许那不过是大脑发育时的某种波动,是思绪在生长过程中留下的印记。但奇怪的是,这个理性的解释并不能平息心底的疑问:**为什么偏偏是那些瞬间?为什么它们如此真实,仿佛另一个我在别处经历过?** 于是便有了那些深夜的遐想:我们所存在的这个世界,是否真有灵魂轮回?是否真的存在着平行宇宙,而另一个宇宙中的“我”,正经历着与我此刻相似的情景,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——比如量子纠缠——将那一瞬间的感受传导过来?若是如此,那么无数个平行宇宙中的无数个“我”,究竟哪一个才是此刻有思绪的“我”?或者说,每一个“我”都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的“我”,而这,本就是宇宙的玩笑? 这些问题,没有答案。但正是在追问它们的过程中,我开始触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**时间,究竟是什么?**常听人说:宇宙中本没有时间。起初我不甚理解,后来渐渐明白——时间,或许是人类出现以后,为了解释昼夜交替、四季轮回、生死更迭而创造的概念。无论是十二时辰,还是二十四小时;无论是月份,还是年份,无不依托于我们肉眼所见的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。它们是地球的节律,而非宇宙的。 那么,脱离太阳系以外,那浩瀚宇宙的深处,又以什么来丈量存在?若没有人类,没有那双仰望星空的眼睛,没有那个追问“何时”的大脑,宇宙,还会有时间这个概念吗? 或许不会。或许宇宙只有“此刻”,无尽绵延的此刻。
也是在那些困惑的日子里,我翻开了古籍,遇到了庄子的一句话: **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”** 初读时只觉玄妙,再读时如遭雷击。用我们今人的话说,那就是:**我生,则宇宙生;我灭,则宇宙灭。** 这是一种从自我意识出发的宇宙观——你以为宇宙浩瀚无垠、神秘莫测,可这一切的神秘,不都依托于你的认识而存在吗?正如哲人所言:“我思故我在。”当我不再思考,世界于我,又在哪里? 没有了对生命的认识和思考,我们是否存在?没有思想的支撑,我们与不会思考的石头有何区别?万物寂灭,不是因为外在的世界消失了,而是因为那个能够感知世界的“我”不在了。同样,若没有人类思维对宇宙的探索,若没有那双好奇的眼睛,宇宙便只是宇宙,它既不神秘,也不平凡——它根本不存在于任何人的意识中。而没有意识,何来时间? 古人对宇宙的定义很美:“往古来今谓之宙,四方上下谓之宇。”——时间是古往今来,空间是四方上下。时空交织,便成宇宙。 而庄子的定义更美: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”——这不是狂妄,而是洞见。当我们降生于世,亲情、思想、社会关系便有了依托,它们存在于我们的意识所构建的宇宙之中。当我们离去,这个宇宙也随之寂灭。而那些我们爱过的人、恨过的事,将继续存在于他们自己的宇宙中——那是他们的宇宙,与我们再无关联。 于是,宇宙不再是那个外在于所有人的、客观的、唯一的宇宙。它成了**随每个生命体存在而存在的、用自己意识构建起来的时间与空间的综合体**。 **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,一人一宇宙。**
庄子,或许是第一个看透这一层的人。 当别人还在为功名利禄奔走,为是非对错争辩,庄子却已看穿:既然每个人的宇宙都是独立的,那我何不切断那些不必要的联结,活在自己的宇宙里? 于是他割裂了自己的宇宙与他人的宇宙——不是冷漠,而是解脱。他的宇宙从此独立,成为他一个人的天地。他超脱了时间的流逝,超脱了空间的局限,在那独属于他的宇宙中,逍遥而游。 于是他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景象: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,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,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 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!那是何等自由的灵魂! 可每一次读到此处,我的心底都会浮起一个念头:**他,不孤独吗?**
当我们能够认清宇宙的本质,当我们能够超脱时间与空间,我们便可以像一个纯粹的观察者,观看这个宇宙的一切。我们可以不受时空的限制,像庄子一样遨游在浩瀚之中。 可是,我们放得下吗?放得下身份、名利、地位?放得下亲情、友情、爱情? 当我们割裂了与他人的联系,等待我们的将是何等的孤寂!那浩瀚宇宙中,像地球这般多彩的地方,也许本就不多。而在那空旷、孤寂且黑暗的宇宙深处,就算一直遨游下去,也未必能找到第二个。 所以我想,庄子或许是古往今来最孤独的一个人。 这种孤独,不仅是他的所思所想无人理解——那已经是千年孤独了;更是他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宇宙中逍遥游,至今两千多年过去了,依旧独自一人。 可话又说回来,他已超脱了时间。两千多年,于他而言,或许只是眨眼之间;或许根本就在朦胧与混沌之中,没有流逝,没有等待。当一个人无法感受时间的消逝,那是否就是人们苦苦追求的永生? 而那些超脱了时空,却未与他人的宇宙割裂的人,或许就是俗世眼中的“仙”。从这个角度看,上古至今的大能者们,应该不乏看透宇宙本质的人。只是他们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:带着肉身,看透时空;在彼此映射的宇宙中遨游,成为彼此宇宙中的一员——这便是“肉身成圣”。 另一条路,则是思想超脱,或曰意识超脱。放下肉身,羽化飞升,思想以无形的方式存在于宇宙之中。 而庄子,走的是第三条路。他切断了他人的联接,直接在自己的宇宙中成为宇宙之主。这个宇宙,会随着他的成长而成长,也会随着他的消逝而寂灭。这就是他所说的: **“我生宇宙生,我灭宇宙灭。”**
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,稍有智慧者,便能超脱生死,看透人生。他们往往会意识到:人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,绚烂如烟火,刹那即过。于是他们走向了佛系,走向了及时行乐。这是人类中的一小部分,但他们还没有真正超脱——他们还在时间的维度里打转,还在用“短暂”来形容生命,而这“短暂”,恰恰是以时间为尺度的。 真正的超脱,是连“短暂”都不再存在。 可那会是怎样的状态?
我常常在想:在超脱了时间与空间的宇宙中,一个人行走在空旷无垠的虚空里,放眼望去,是无尽的黑暗。绝对的寂静,绝对的黑暗。你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声音。 再强的意志,能抵挡那样的孤寂吗? 现实中,许多人追求成仙,追求永生。可谁曾想过,永生和成仙,将面临怎样的孤寂?将付出怎样的代价? 当你的亲人一个个离去,当你的朋友一个个消逝,当你曾经熟悉的那个世界一点点变成记忆,而你依然存在——那还是“永生”吗?还是说,那已经成为一种诅咒?
**“我生宇宙生,我灭宇宙灭。”** 从思想和意识的角度去理解,这句话其实很朴素:当我们活着,这个宇宙对我们而言就是存在的。宇宙中的一切,都与我们产生联系,产生因果。而当我们生命消逝的那一刻,那个曾经属于我们的宇宙,也随之寂灭。再精彩的世界,再繁华的社会,再发达的技术,再丰富的情感——都将与我们无关。 那个宇宙,将成为别人的舞台。而我们在那个舞台上存在过的证据,不过是亲人、朋友记忆深处的点滴。偶尔,他们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我们;偶尔,他们会在某个场合提起我们。然后,当这些人的宇宙也走向寂灭,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痕迹,将被彻底抹平。 来时轰轰烈烈,去时平静无波。
如果跳出宇宙,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来看整个宇宙,宇宙会是什么样子? 我想,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湖泊. 每一个人类文明的出现,都像是湖底冒出的一个气泡。气泡代表着一个个宇宙文明。它们出现后迅速升腾,向着湖面而去。当气泡到达湖面,砰然破裂,这个宇宙文明也就消逝了。而湖泊旁或许正有一个神情安静的人正在垂钓,看着一个个气泡生成又破裂,而他依然端坐不动 我们打生打死、做牛做马所经营的一切,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,我们孜孜以求的真理,也不过是这湖泊中升腾的一个气泡。当它到达湖面时,也将破灭。 宇宙如此浩瀚,文明如此孤单,生死如此短暂。 我们将何去何从?
若从如此宏观的角度去理解世界、理解生命、理解人生、理解宇宙,那么再多的不甘,再多的痛苦,再多的遗憾,都不过是过眼云烟。 庄子看到了这一点,所以他选择在自己的宇宙里逍遥。 而那些“仙”们也看到了这一点,所以他们选择带着肉身,在彼此映射的宇宙中同行。 至于我——这个仍在追问、仍在困惑的普通人—— 我想,人生该释然时就释然,该看透时就该看透。但在释然与看透之后,我仍愿意走进别人的宇宙,也欢迎别人走进我的宇宙。我仍愿意在烟火绽放的刹那,与身旁的人相视一笑。我仍愿意在既视感袭来的瞬间,想一想那遥远的、平行的另一个“我”,是否也正在经历此刻。 因为我知道,即便宇宙终将寂灭,即便我终将离去,但此时此刻—— **烟火,正在绽放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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